太行山中的紅旗渠

    周恩來總理曾自豪地告訴國際友人：“新中國有兩大奇跡，一個是南京長江大橋，一個是林縣紅旗渠?！甭犅動腥藢⒓t旗渠的總設(shè)計師、時任林縣縣委書記楊貴與李冰并列：“古有都江堰，今有紅旗渠；古有李冰，今有楊貴。”身為川人的我有幾分不忿，以中國之大，哪個地方找不出幾條好渠，哪條好渠找不出幾個好的組織者？可古往今來，李冰，卻只有一個。

    四月的一天，我來到河南林州（林縣于1994年更名為林州市，為使行文統(tǒng)一并貼近當時的時代背景，下文仍用林縣）參觀，在太行山的春光中，一道雄渠奇崛兀立，自天而來，陡然撞入眼前，初時的漫不經(jīng)心早被丟到九霄云外。眼前這渠，它巍然如山，靜默如碑，逼視著我，摧毀一切不知所謂的傲慢，擠盡所有莫名其妙的偏見。反復(fù)閱讀楊貴與紅旗渠的資料，我的腦中回蕩著一句前人的詩——問渠哪得清如許。

    自力更生，艱苦奮斗，一條天渠系太行

    如果把缺水的林縣比作一具貧血的軀體，那么紅旗渠從山西為林縣引來了流量豐富的濁漳河水，就是為這具軀體再造了血脈。它形態(tài)完備，從主動脈的總干渠、干渠，到毛細血管的各斗渠，枝枝蔓蔓，密密匝匝，幾乎覆蓋整個林縣，讓一脈脈水流，綠了荒山，潤了旱地，涵養(yǎng)出一派太行春色。

    紅旗渠奇跡般的崛起，以當時中國的環(huán)境與條件，幾乎不可能實現(xiàn)，反倒更像是林縣人世世代代做的一個白日夢，但是楊貴和55萬林縣人卻辦到了。它的修造成功，離不開楊貴的敢想敢干、敢作敢為的擔當精神。

    楊貴不是只知蠻干的莽夫，他有北方漢子粗壯的外表，卻也內(nèi)心縝密，深謀遠慮。

    紅旗渠工程上馬之初，正是共和國歷史上最困難的時候。上級對縣里明確表示，同意引山西濁漳河水修渠，但是要自己想辦法解決資金和糧食問題。

    多年后有記者采訪楊貴，問道：“在困難時期動這么大的工程，您有把握嗎？”楊貴的回答簡單而直接，他說：“整個工程我們都是對群眾負責(zé)，對自己負責(zé)的?！?/span>

    楊貴敢于拍板引水修渠，自有其底氣。據(jù)資料顯示：修渠時，縣委手里有300萬元經(jīng)費和3000多萬斤儲備糧可以動用。1959年至1961年間，全國吃糧普遍困難，在這種背景下，林縣怎么會還有余糧呢？原來，這還是得益于楊貴實事求是的作風(fēng)。1958年秋后，上級命令各縣土地都要深翻一米，但是楊貴卻頂著天大的壓力，讓群眾只翻十幾公分，結(jié)果林縣秋種都按時完成了，可有的地方甚至還有三成的土地沒來得及播種。來年麥收時，有的地方因此歉收斷糧，而林縣不僅喜獲豐收，還拿出了1000萬斤糧食支援災(zāi)區(qū)。楊貴回憶起這段往事時，曾不無感慨地說：“還是實事求是好哇！”

    楊貴為修建紅旗渠所作的準備遠不止儲備錢糧這一樁。1962年，紅旗渠第一期工程建成不久后，楊貴主動與引水地山西省平順縣協(xié)商，簽訂了《紅旗渠工程使用權(quán)協(xié)議書》，將紅旗渠占有的土地、山坡、毀壞的樹木，以及濁漳河引水點到紅旗渠渠首攔河大壩的河灘，全部作價買斷，“確保林縣人民群眾對紅旗渠永遠使用的權(quán)利”。當時有人不以為然，對此楊貴的解釋是“不給后人留麻煩”。今天全國許多地方因為用水屢起糾紛，楊貴的遠見卓識，不禁讓人心生敬意。

    1964年以前，紅旗渠工程沒有經(jīng)國家計劃委員會立項，國家也拿不出資金支援紅旗渠的建設(shè)。人們擔心，林縣的經(jīng)濟實力能包住紅旗渠這個特大的“粽子”嗎？楊貴的回答是：“條件可以邊干邊創(chuàng)造?！?/span>

    他把“自力更生、勤儉建渠”作為紅旗渠建設(shè)的基本方針。紅旗渠建設(shè)資金不足，楊貴和縣委在1961年成立林縣勞力管理組，在有關(guān)城市建立駐外辦事處，共組織3.1萬人分赴全國承攬工程，當年外出務(wù)工總收入即達1800萬元，這筆資金按一成歸個人，九成歸集體分配，有效彌補了紅旗渠建設(shè)資金的不足。紅旗渠建設(shè)需要水泥、石灰，縣里就自辦水泥廠，就地取材燒制石灰，讓自制的產(chǎn)品源源不斷供應(yīng)紅旗渠的建設(shè)。

    紅旗渠是林縣百姓用雙手一段一段建造起來的。在那個艱難歲月中，一個個普通的林縣百姓，推著小推車，趕著牛車、馬車，拉著自帶口糧和炊具，浩浩蕩蕩開往太行絕壁之上。面對著堅硬巖層，頭上是巨石嶙峋，身下是萬丈深澗，他們懸空除險，大力掄錘，如鷹擊長空，如蟻啃大象，靠著原始的鍬、鎬、镢、鐵錘、鋼釬一點一點劈開太行。他們以人力所能達到的極致與大自然肉搏，涌現(xiàn)出一個個令人感動的英雄勞模，上演了一部氣壯山河的現(xiàn)代史詩，讓一條藍色的飄帶從此翻飛在太行山上。

    到1969年6月紅旗渠工程全部建成時，楊貴算了一筆賬，工程總投資7154.7萬元，其中國家補助1025.98萬元，占工程總投資的14.3%，縣社隊自籌6128.72萬元，占總投資的85.7%。據(jù)統(tǒng)計，十年修渠，全縣55萬人先后有30萬人參與其中，真可謂自力更生，前赴后繼。

    認準目標，不畏艱險，人民感念挖渠人

    對領(lǐng)導(dǎo)修渠的縣委書記楊貴，林縣人民愛他敬他，念他想他。在他們心中，他是最親的親人，是心中最深的惦記。上世紀90年代初，楊貴兩度回到闊別多年的林縣，人們奔走相告，老書記回來了！楊貴走到哪里，哪里就被群眾圍得里三層、外三層。楊貴下榻的賓館外，人們?yōu)榱丝匆谎劾蠒浥牌鹆碎L隊，直到深夜，還有人不斷趕來。

    如果不了解林縣人祖祖輩輩對水的渴盼，就不能理解他們對楊貴如此真摯如此深沉的感情。

    水是人類的命根子，而林縣就是被上天卡住命根子的地方。這里山高坡陡、土薄石厚、水源奇缺，“光嶺禿山頭，十年九不收”。楊貴當年在一個村子看到有一個水池，干渴的羊群涌向池邊，伸長脖子從池里汲水，池里羊糞、樹葉遮蓋了半個水面，池水已被染成墨綠色，散發(fā)出陣陣惡臭——而這，卻是這個村子300多戶群眾日常飲用水的來源。楊貴還看到有的地方三五萬人，卻只有幾眼水井，每逢干旱，井旁就排起了打水的長龍，長年累月，石頭的井口被麻繩勒出了道道深溝……

    旱魔肆虐、幾十萬百姓嚴重缺水的結(jié)果，就是一部寫滿“糧食歉收”的林縣縣志。因為缺水，這里發(fā)生過多少人間慘?。阂驗闋幰粨嗷幎贰⒋蚣苤滤?；一次大旱，三個男人與一頭狼爭搶從石頭縫里滴下的水珠，結(jié)果所有人都被狼咬死。

    這樣的林縣，這樣生存狀態(tài)下的林縣人，如果有人帶領(lǐng)他們改變?nèi)彼拿\，他們將永世不忘。明萬歷二十年（1592），林縣知縣謝思聰，在洪谷寺附近發(fā)現(xiàn)一個山泉，組織群眾開鑿了一條寬30厘米，高30厘米，長9000米的小渠，當?shù)厝罕姼心钏亩鞯?，不僅將這渠稱為“謝公渠”，還建起了一座“謝公祠”。

    古人有古人的紀念方式，今人有今人的紀念方式，今人的紀念方式就是不忘楊貴的貢獻，傳頌楊貴的事跡。

    林縣人清楚地知道，為了建成紅旗渠，楊貴付出了多少智慧辛勞，受到了多少干擾阻礙。

    紅旗渠開工之初，近四萬修渠大軍擺在總干渠上全線出擊，工程進展緩慢，楊貴及時調(diào)整戰(zhàn)略，確定分段突擊，集中優(yōu)勢兵力打殲滅戰(zhàn)。此舉挽救了紅旗渠。在甘肅，幾乎與紅旗渠同時開工的一條河渠，當時因全線開工而損耗過大，不久工程下馬，只留下幾百里坑坑洼洼。

    正在一期工程初步告捷之時，上級要求紅旗渠等工程必須暫?；蛳埋R。耽誤工期就是滋生旱情！怎么辦？又是楊貴和縣委拍板，讓大多數(shù)民工回家休整，留下300尖兵攻克青年洞咽喉工程難關(guān)。楊貴此舉頗有點冒天下之大不韙，這讓反對紅旗渠的個別人抓住了把柄，他們將楊貴推到罷職免官的風(fēng)口浪尖。重壓之下，楊貴趕到地委，他猶如一頭犟牛，面對各級領(lǐng)導(dǎo)嚴厲的目光，痛陳林縣缺水的歷史和建渠的進展，眾人被他的慷慨陳詞打動，在調(diào)查其所說非虛后，贊成紅旗渠工程繼續(xù)推進。

    1966年4月20日，耗時六年的紅旗渠總干渠和三條干渠全線通水，使林縣水澆地面積由最初的1.2萬畝增加到30萬畝。紅旗渠一時風(fēng)頭無二，而楊貴卻在策劃更加宏大的發(fā)展藍圖，準備修建紅旗渠支渠配套工程，使林縣水澆地面積增加到近60萬畝。

    1969年6月，紅旗渠配套工程全部建成，楊貴“重新安排林縣河山”的宏偉愿望終于實現(xiàn)。紅旗渠由此成為中國名片，向全世界展示新中國的社會主義建設(shè)成就。

    渠水清清，映出一顆共產(chǎn)黨人質(zhì)樸高尚的心

    如今，在紅旗渠青年洞附近的一塊漢白玉石碑上，鐫刻著楊貴的《贈言十水》，與山峻水秀的紅旗渠春色交相輝映。這是楊貴1990年重返紅旗渠時，應(yīng)干部群眾懇請為紅旗渠通水25周年寫下的：

    祖祖輩輩缺水盼水，

    紅旗渠引來漳河水，

    水庫蓄住了山谷水，

    紅旗渠灌滿庫池水，

    澆地渠庫池齊放水，

    一渠水可頂兩渠水，

    平整土地合理澆水，

    大家都來節(jié)約用水，

    關(guān)鍵保好渠管好水，

    林縣就不再愁缺水。

    中國人都有“立德”“立功”“立言”的三不朽情結(jié)，常常思考的是如何為世人留下生前身后名。但楊貴沒有，在紅旗渠通水25周年這樣的時候，他想的不是留下千古之名，他心心念念的，還是這渠、這水。這就是一個治水人的情懷。

    林縣人都說，紅旗渠是一渠水，一渠糧，一渠電，一渠社會主義的蜜……站在碑前我卻分明感到，紅旗渠，還是一渠擔當，一渠務(wù)實，一渠共產(chǎn)黨員和人民群眾的血肉聯(lián)系……

    問渠哪得清如許？渠水不言卻勝過千言萬語，它不停涵養(yǎng)著太行東側(cè)這片福地，愿它千年萬載永不停息。而楊貴修渠的故事，將與這山、這渠同在，正如李冰之于都江堰，白居易、蘇東坡之于西湖白堤、蘇堤而長存世間。（簡奕）